第三十章 醫院沒有登記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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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趕到舊醫院時,已經是晚上八點。
醫院位于城市東側,原本是一所綜合醫院,三年前停止接收普通病人,只保留了幾棟舊樓作為檔案庫和臨時救助站。
門口的燈壞了一半。
剩下的燈光被雨霧打散,照在積水裏,像一排搖晃的白色影子。
許知遙站在鐵門外,擡頭看着醫院舊樓。
“他在這裏住了三天?”
白導點頭。
“十二年前。”
“你去看過他?”
“去過一次。”
“他受了什麽傷?”
“右肩和左腿。”
許知遙看向他。
“和老人說的一樣。”
林恩想起南站那個老人。
很高,戴眼鏡,走路時右腳微微拖地。
“誰送他來的?”
“一個女人。”
“什麽樣的女人?”
“我沒見過。”
“你只知道他住院,卻沒見過送他來的人?”
“我到醫院的時候,她已經離開了。”
許知遙問:“那你為什麽知道是女人?”
白導看向醫院深處。
“護士說的。”
“護士還說了什麽?”
“她說那個人沒有留下姓名。”
“沒有登記?”
“登記了。”
“登記的名字呢?”
“沈硯。”
許知遙沒有說話。
林恩拿出手機,打開坐标記錄。
坐标指向舊住院樓的三層。
那棟樓沒有亮燈,窗戶大多封着,只有走廊盡頭的一扇窗還透出微弱的藍光。
柚子看了一眼。
“那裏有人?”
“可能是值班室。”白導說。
“也可能不是。”
林恩看着那片藍光。
系統界面在視野中自動展開。
【檢測到目标區域。】
【空間殘留強度:中等。】
【時間跨度:十二年。】
【是否進入殘留回溯?】
林恩沒有确認。
“先進去。”
醫院鐵門沒有上鎖。
他們沿着潮濕的走廊進入舊樓。大廳裏還保留着挂號窗口、指示牌和幾張塑料椅子,空氣中沒有醫院常見的消毒水味,只有灰塵、黴菌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。
牆上貼着一張褪色的通知。
【本樓暫停使用。未經許可,禁止進入。】
白導撕下通知旁邊的膠帶,推開通往樓上的門。
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許知遙走在最前面。
周岚幾次想伸手拉住她,最後都停下了。
這一次,她記住了自己的承諾。
不替女兒決定,也不替她擋住每一扇門。
三樓走廊很長。
地面鋪着灰白色的舊瓷磚,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應急燈。燈光不穩定,偶爾閃爍一下,仿佛醫院還在努力維持某種沒有必要的清醒。
病房門上貼着編號。
301。
302。
303。
林恩拿出手機,對照坐标。
“307。”
他們繼續往前。
307號病房的門半掩着。
門上沒有封條。
白導停在門前。
“十二年前,沈硯住這裏。”
許知遙問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進去過?”
“那次沒有。”
“你只是站在門外?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麽不進去?”
白導沒有回答。
許知遙擡手,将門推開。
病房裏只有一張鐵架床、一只床頭櫃和一張靠牆的椅子。
床單已經被撤走,床墊上覆着厚厚的灰。
牆面上有一片很淺的陰影,像曾經挂過一面鏡子。
床頭櫃抽屜半開着。
林恩走過去,拉開抽屜。
裏面沒有物品,只有一張醫院繳費單。
日期是十二年前。
姓名:沈硯。
住院時間:三天。
費用支付人一欄寫着:
【周岚。】
許知遙看向母親。
“是你?”
周岚點頭。
“我付的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這裏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來過嗎?”
“來過。”
“幾次?”
“兩次。”
“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
“因為那時你在發燒。”
“我在家裏發燒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我留在家裏,然後來醫院看他?”
“我沒有進去。”
許知遙盯着她。
“為什麽?”
周岚低頭看着繳費單。
“因為他不讓我進。”
房間裏忽然安靜下來。
“他說什麽?”
“他說,如果我進去,就會把你帶來。”
“你沒有帶我。”
“我不想讓你看見他受傷的樣子。”
“他到底受了什麽傷?”
周岚沒有立即回答。
白導說:“槍傷。”
許知遙的臉色變了。
周岚看向白導。
“你為什麽現在才說?”
“因為你沒有問過。”
“我問過很多次。”
“你問他為什麽離開。”
“那和槍傷有什麽關系?”
“有關系。”
白導望向病房外。
“沈硯不是在工作室之後才失蹤的。他在更早之前,就已經被人盯上了。”
林恩走到窗邊。
窗戶被灰塵覆蓋,外面只能看見醫院後方荒廢的停車場。
“他是被誰開的槍?”
“沒有确定。”
“你知道懷疑對象?”
“知道幾個。”
“現在還在嗎?”
“有的在,有的已經死了。”
許知遙拿起繳費單。
紙張背面有一道折痕。
她展開後,看見上面用鉛筆寫着一串字。
【307不是房間。】
下面是一個箭頭,指向醫院樓頂。
“這是誰寫的?”她問。
白導走近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以前見過嗎?”
“沒有。”
林恩用手指觸碰那行字。
系統界面立刻彈出。
【檢測到二次書寫痕跡。】
【書寫時間:約三年前。】
【書寫者與沈硯無直接匹配。】
【殘留記憶可追蹤。】
許知遙問:“三年前?”
“是。”
“沈硯十二年前就失蹤了。”
“所以這不是他寫的。”
“那是誰?”
林恩看向走廊盡頭。
“可能是那個留下錄音的人。”
他們離開307病房,沿樓梯繼續向上。
樓頂的門鎖已經鏽死。
白導用力推了幾次,門紋絲不動。
許知遙拿出銅色鑰匙。
“試試這個。”
鑰匙插進鎖孔。
鎖芯沒有打開。
但樓頂門內忽然傳來一聲響動。
像有人拖動了一把椅子。
所有人同時停下。
周岚握住許知遙的手臂。
許知遙低頭看了看她的手。
周岚立即松開。
“對不起。”
“沒關系。”
許知遙将耳朵貼到門上。
裏面沒有腳步聲。
也沒有風聲。
她轉動門把手。
門竟然開了。
鎖并沒有真正扣上。
樓頂一片漆黑。
雨已經停了,夜空被城市燈光染成暗灰色。天臺中央放着一只舊鐵皮櫃,櫃門向外敞開。
鐵櫃旁邊有一把椅子。
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外套。
小栗沒有來。
但林恩忽然想起老人說過的話。
“很高,戴眼鏡,走路時有點跛。”
許知遙走到外套前,沒有碰它。
“是他的?”
白導說: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沈硯不穿這種顏色。”
“那是誰的?”
白導看向鐵櫃。
櫃門內側貼着一張照片。
照片裏是一個年輕男人。
不是沈硯。
他戴着眼鏡,身形瘦高,右腳被一根金屬支架固定着。
照片背面寫着:
【我沒有把他送走。】
【我只是把他從這裏帶出來。】
周岚看着照片,臉色逐漸變白。
“你認識這個人?”
許知遙問她。
周岚沒有回答。
白導從她手裏拿過照片,只看了一眼,便把它翻扣在掌心。
“他是誰?”
“一個已經死了的人。”白導說。
“名字。”
“程越。”
“他和沈硯是什麽關系?”
“同事。”
“也是那段錄音的聲音?”
林恩問。
白導點頭。
“是。”
許知遙走到鐵櫃旁。
櫃子裏放着幾個文件袋,最上面一個寫着:
【沈硯,第三次确認。】
她伸手拿出來。
白導立即說:“不要打開。”
許知遙回頭看他。
“你又要阻止我?”
“裏面可能有他的傷情記錄。”
“我想看。”
“那不是給你的。”
“他留下來,就是為了讓我看。”
“你怎麽确定?”
許知遙指着文件袋上的字。
“因為他寫了我的名字。”
白導沉默。
許知遙打開文件袋。
裏面不是傷情記錄,而是一張張複印件。
第一張是醫院登記表。
第二張是出院記錄。
第三張是一份死亡證明。
姓名:沈硯。
死亡日期:十二年前。
死亡地點:東城舊醫院。
死因:失血過多。
許知遙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“他死在這裏?”
白導盯着那張死亡證明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我見過他的出院記錄。”
“你确認過嗎?”
“我送他離開醫院時,他還活着。”
周岚突然擡頭。
“你說什麽?”
白導沒有看她。
“第三天淩晨,我把他帶出了醫院。”
“你說他已經出院?”
“是。”
“可這上面寫着他死了。”
“這張證明是假的。”
林恩拿起死亡證明,發現印章的位置有輕微重疊。
左下角的醫院公章清晰,右上角卻有一枚顏色更深的黑色印記。
【檔案已歸檔。】
“這不是死亡證明。”林恩說。
許知遙看向他。
“是什麽?”
“僞造的歸檔文件。”
“為什麽要僞造他死亡?”
“讓所有人停止尋找。”
“包括你們?”
白導說:“包括我們。”
“那他去了哪裏?”
沒有人回答。
鐵櫃最底層還有一個文件袋。
這一次沒有姓名,只有一串數字。
林恩認出那是東城舊醫院的地下檔案編號。
他将文件袋拿出來,打開。
裏面是一張醫院地圖。
地圖上标記着一條從307病房通往地下層的路線。
路線盡頭寫着:
【舊病理室。】
周岚看着地圖,忽然說:“那裏沒有開放。”
“你去過?”許知遙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你知道那裏?”
“醫院的人說,那裏在火災後就封閉了。”
白導問:“誰告訴你的?”
周岚看向他。
“程越。”
林恩擡起頭。
“你認識程越?”
周岚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和他見過幾次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沈硯失蹤前。”
“你為什麽從來沒說?”
“因為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許知遙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你們所有人都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周岚沒有反駁。
樓頂的風吹動那件灰色外套。
衣服口袋裏忽然掉出一個小物件。
落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
是一枚舊錄音帶盒。
盒面貼着一張标簽。
【最後一次見面。】
許知遙彎腰撿起它。
裏面沒有磁帶。
只有一張紙條。
【去地下病理室。】
紙條下方寫着一個時間。
【今晚九點。】
林恩看了一眼手機。
八點五十六分。
他們只剩下四分鐘。
地下病理室的入口位于舊樓一層。
入口被一扇厚重的鐵門封住,門上挂着黃色警示牌。
【設備損壞,禁止進入。】
白導看着門鎖。
“這扇門沒有鑰匙。”
許知遙拿出那把暗色鑰匙。
“試試。”
鑰匙插入鎖孔。
這一次,鎖沒有打開。
但鐵門內部傳來機械啓動聲。
門上方的舊電子屏亮起。
屏幕閃爍幾下,顯示出一行字。
【驗證通過。】
鐵門向內緩慢打開。
一股冷氣撲面而來。
裏面沒有燈。
林恩打開手機照明。
狹窄的通道兩側堆滿廢棄檔案櫃,地面有淺淺的積水。通道盡頭是一間病理室,門上貼着已經發黑的編號。
【P-03】
許知遙走到門前。
門內傳來錄音機的聲音。
不是播放。
像有人正在說話。
一個男人低聲道:
“你們終于來了。”
白導的臉色驟然改變。
許知遙推開門。
病理室中央放着一臺老式錄音機,旁邊有一盞臺燈。
臺燈亮着。
房間裏沒有人。
錄音機前放着一只紙杯,杯中的水還是溫的。
紙杯旁邊貼着一張紙條。
【我沒有死。】
許知遙盯着那句話。
系統界面在林恩眼前完全展開。
【檢測到目标對象殘留信號。】
【目标狀态:存活可能性上升。】
【最後活動時間:七分鐘前。】
【目标已離開當前區域。】
林恩擡頭看向房間另一側。
那裏有一扇小門。
門上沒有把手,只有一塊狹窄的玻璃。
玻璃後面亮着燈。
白色的燈。
像許知遙記憶裏的那扇門。
她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門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一步。
停頓。
又一步。
像有人拖着右腳,正從另一邊慢慢走近。
許知遙擡起手,停在門鈴旁邊。
門鈴不在這裏。
只有一枚紅色按鈕。
她看向林恩。
“這算門鈴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按了。”
“這一次你可以決定。”
許知遙按下紅色按鈕。
病理室深處傳來一聲門鈴。
門後的燈熄滅。
腳步聲停住。
随後,一個熟悉的聲音隔着門傳來。
“知遙。”
她的身體僵住。
周岚捂住嘴。
白導向前一步,卻被林恩攔住。
門後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不要開門。”
許知遙的眼淚終于落下來。
她問:
“你是誰?”
門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那個人說:
“我是一個遲到了十二年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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